贫困地区女童眼中的母亲与自己的未来
——来自甘肃省漳县女童教育的调查报告(节选)
曾 祝 向蓓莉
希望活在“未来”之中，没有“未来”，就没有希望。
在黄土高原上，有一双双期盼着未来的眼睛，她们在诉说什么？
在全国妇联儿童部的大力支持下，1999年10月28日至11月5日，北京师范大学教育系与全国妇联儿童工作部合作，对漳县妇女生活状况及女童教育做了问卷调查与访谈。本文拟从女童对母亲生活的评价与对自己未来生活期望的角度，对问卷调查的基本数据与访谈的原始资料做文化解读。
 女童眼中的母亲形象与对自己未来的期望
贫穷的现状与女童对未来的期望
母亲在家庭中的地位与女童未来角色定位
教育与创造未来
结束语
女童眼中的母亲形象与对自己未来的期望
女童在成长过程中，通常以母亲的形象作为参照系之一，通过观察、评价母亲的生活，为自己未来的角色定位。所以，母亲在家庭的角色形象，对于女童的角色认同有重要影响。
在传统以耕作为主的劳动方式下，妇女除了和男人一块儿参加田间劳动，还需要承担大量的家务劳动。在填写调查问卷的231个孩子中，有198个孩子的父亲母亲共同承担着田间劳动，而共同承担做饭和洗衣等家务劳动的父母亲分别仅有33和28个家庭，与此同时，单独承担这两项家务劳动的母亲分别是216人和219人。双重劳动的负担压在妇女的肩上，妇女在家劳动的时数往往比男性要长，一位辍学女童的父亲这样说：
生活在这样一个家庭，男人女人都苦，女人更苦。每天，各（我）和娃她妈一起起床--娃念书，每天6点半就起来--起来以后，男的种地，女的要给猪给食，还要做饭，女的做一下就来了……女的睡得晚，每天要少睡一个小时，有时娃的鞋破了、裤子破了，她要缝补。
在访谈中，我们曾让女童描述、评价母亲的生活，并将之与自己对于未来生活的期望相比较。在女童眼里，妈妈往往四季劳作不止，和父亲一起构成"男耕女织"或"男工女耕"的家庭劳动图景。受访女童李爱菊说："妈妈辛苦,因为要到地里去,还要给我们做饭。我爱妈妈。"辍学女童高春芳说：
各妈有病，各妈每一天都很忙，冬天窖洋芋的时候，冷得很，粉饲（给猪煮饲料）完了，妈妈扫树叶，一拨一拨地扫树叶。割菜割田（做农活）都记忆很深，妈妈起得早，起来了就不闲着。妈妈坐一哈（下）（闲着）是我高兴的，她坐着我高兴，但她忙着不得坐。
妇女对自身怎么看呢？女童赵金花的母亲王巧对叙述说：
做女的难得很啊，比男的难多了！我想我死了以后，变成一匹牛，去苦，我也不想当这个婆娘。养上几个娃娃就把心操得碎碎个了。做女人难啊，难的很。
在目睹母亲生活状况中成长起来的女童，希望自己未来的生活能够比母亲的好一些。金钟乡斜坡希望小学四年级女生杨正娥说：
妈妈生活得不快乐,因为一年365天都做家务活,辛苦.我希望将来的生活和妈妈的不一样。
当我们问到：你希望的最好生活是什么样的？这位孩子说：
希望和城里的孩子一样：吃馒头、吃苹果、吃方便面、穿新衣服、有零花钱。
听到这里，我们的眼里涌出了泪：城市孩子生来就有的一切，是这个在海拔3500米的希望小学学习、希望将来做教师的孩子对于日常生活的最高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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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穷的现状与女童对未来的期望
上文提及母亲辛苦的女童高春芳，小学四年级因为交不起学费而辍学，同样因为贫穷，家里也无力供给她接受任何职业培训。当我们问及春芳希不希望过妈妈那样的生活时，她说：
我想和妈妈生活得不一样，想好些，各（我）说不上什么好。……愿望？各不会说，各没有梦想，没有想过将来想当什么。
即使被赋予选择权，春芳也不知道选择什么。我们说，人们都是根据自己所能见到的或想到的生活来建构自己的未来的。对于一个积年累月重复单调的程序化生活、与书籍、报纸、收音机、电视机甚至钟表无缘的孩子来说，缺乏扩展其视野的其他生活方式的参照，她如何构筑自己对于未来的想象？沉默了一会儿以后，这位16岁少女甚至也放弃了"想和妈妈生活得不一样"的希望，她看不到自己的未来和母亲的现实生活会有什么不同，她接着说："各没有希望，咱就是放牛这些。春天的时候，拾柴着哩；割田的时候，割田着呢。冬天就没有什么了。"
而春芳的父亲也说：
女儿看样子跟我们一样，再没有办法，再没有办法。
春芳与她父亲说着"没有希望"、"没有办法"的时候，语调甚至是平和的。这是麻木？是无奈？是逆来顺受？是悲哀？她会一生生活在"没有希望"的阴影中吗？她才16岁，对于延伸下去的人生的路，她将感到太长，还是太短？
新寺乡中心小学五年级女生李爱菊说：
明年毕业了，我想念初中，（想上大学吗？）想。长大以后找一份工作，想当老师，老师可以教出更多的学生。
而李爱菊的妈妈对我们说：
我说这个念到五年级出来就算了,倒是孩子要念呐，没办法啊，念书欠邻居的钱还欠着呐。
在这两个家庭，孩子的愿望大约就要因为经济条件的限制,得不到实现。当我们乘坐的吉普车行进在黄土高原，高春芳父女的"没有希望"和李爱菊母女的无奈还在我们的脑海回旋，望着窗外贫瘠、狰狞的黄土高原，我们在心里默默地质问着："你为什么就不能生长出一点绿色，生长出一丝希望呢？！"
也许是因为过于贫困，在对期望的表达中，还有一个很值得深思的问题：农民们往往一方面为某些乡村干部的特权、自私自利不满，一方面又在功利和实际需要的驱动下，表达着希望自己或自己的孩子能当上干部、改善自身家庭生活的愿望。"官本位"潜在地影响着农民心目中对于理想工作的选择，而实现的途径亦多寄希望于教育，所谓"学而优则仕"。
三岔中学一位女代课教师对其双胞胎儿子的期望，甚至是希望通过与"官家"联姻达到的：
孩子取名叫贾鲲、贾鹏。希望孩子前途高远，我对他们寄托了很高的希望。（希望孩子以后找个什么样媳妇？）找个官方家的女孩。（官多大呢？）官多大说不上。老百姓苦得很，苦完了，还是什么也没有，有个工作，有个官，就好点了。
在这位老师看来，她希望儿子通过一般认为的"高攀"婚姻来铸造儿子的命运，而通常，人们会认为，男性在这样的婚姻里是只能"屈尊俯就"的。
漳县一中女生物学教师邓燕对于孩子的未来，则考虑到了性别差异，她对孩子的期望比较高，希望孩子的学历起码是本科，希望孩子在通讯发达、知识靠前的城市生活。而且，她认为北京、上海、广州这些城市太拥挤，她希望的是："要找一个比较发达的城市，有利于女性生活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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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在家庭中的地位与女童未来角色定位
对于女童而言，母亲在家庭的地位也是深刻影响孩子对自己未来角色定位的因素。
在家庭劳动分工上，农村妇女一直作为劳动力队伍的一部分，承担着田间劳动--然而，社会的习惯观念将"农民"默认为男性来考虑，由此，女性成为"隐性农民"，她们的劳动价值通常被隐没在男性的阴影之下。而"人耕牛犁"的原始耕作方式及将男性看做一家之主的根深蒂固的观念，使得父母在家庭中的地位通常处于明显的不平等状态。
例如，在家长与学校事务的联系中，即表现出这种不平等的状态。据一位县中学校长介绍，来学校开家长会的，是男家长多。"因为一般来说，在我们这里，男的主家，在家长会上也是，男的发言踊跃。当妈妈的不讲话，要她讲，也不会讲。当老师的也希望学生他父亲来，因为孩子父亲来了，就好象找到了直接负责人，跟她（他）妈妈说了以后，她回去还得跟他爸爸说。"在发放贷款上也一样，据一位乡长介绍："乡政府贷款给男的，因为他是一家之主；银行贷款，相信男的，因为在我们这里，大家的观念就认为女人不是家长，男人是。"然而，当我们问到他个人对此的看法时，这位乡长谈到自己工作中的感受，他认为应扶持妇女，因为她们"讲信用，顾面子。我们这里扶贫扶不起来，男的扶贫款少了看不起，包了项目也不干，喝酒、打麻将，女主人贷500元就能养鸡、种中医药材，也就想干出点事，想把事情做好，男的无所谓，男的贷上个500元、1000元，耍上呐。……我愿意相信女的，女的讲信誉。女的做事细心，对待事情，态度认真。"其实，就国际状况而言，妇女在归还贷款方面亦保持了优良记录。例如，在联合国粮农组织援助支持的一个乳制品项目中，每月当归还贷款的日期临近时,妇女就干脆不喝牛奶，目的是尽可能地多销售出去一些产品（联合国粮农组织亚太地区办事处妇女项目官员亚历桑德拉·斯蒂芬：《亚太地区农业及农村发展政策中的性别问题》）。
社会习俗所形成的父母在家庭中的不平等地位，一旦成为孩子成长期间如呼吸的空气一般潜移默化的生活环境的一部分，她们就将视之为"理所当然"的现实而加以接受，从而失去反思这种状况的机会，而改变这种处境的思想准备更无法具备。
这种地位也将在"未来"由一代一代复制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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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与创造未来
因为贫困而失去上学机会的女童，未来将成为文盲母亲，他们对下一代的命运又将有什么影响呢？
我们知道，人是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形成自己观察、体验、理解这个世界的视阈的。作为母亲的女性文盲，最可悲的观念莫过于在无意识里使孩子重复其不识字的作为文盲的命运。在访谈中，我们曾询问一位16岁的失学女童陈红红：
问：将来愿意生男还是生女？男女都一样。
问：生几个合适？一男一女。
问：大的是男的还是女的？大的是女的，小的是男的。
问：为什么？大的是女的,干农活；小的是男的,念书。
陈红红是在家庭能提供的有限的教育投资中丧失受教育机会的孩子，而她对于自己孩子的生活设想，便由自己的生活视野而定，如此，将来的小"陈红红"将和她母亲的命运一样。为了提醒她，我们问：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样的话，将来女儿也会跟你一样，不会念字的？
陈红红似乎想到了什么，说："不管家里多穷，两个都读书。"
如何改变自己的命运，使自己的未来不是简单的对母亲生活的复制呢？女童们和她们的父母亲大都寄希望于教育。
不同于16岁的陈红红--也许是陈红红还太小，尚没有体味没有文化知识给自己的生活带来的不便和悲哀--多数已做了母亲的文盲妇女都由自己的经历说到了让孩子念书的重要。小学五年级女学生李爱菊的妈妈说：
念书不念书，那不一样，……孩子念了书，自己把自己能认识（认名字），各没念过书，什么都不认识。念书不念书不一样，念了书知道外面的情况，不念书就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就是这个困难。没念书，吃的没吃的，像我这样，确实可怜得很。……到外面打工，也念了书好。
碧峰乡的一位妇女在谈到对女儿的期望时说：
读书比务农好，人家有机会嘛。我最希望她将来有一个好工作，有钱的工作最好，领工资的好。
残疾孩子赵金花的母亲王巧对说：
城市的生活真正好啊，穿得又好，吃得又好，看上去人家真正好。咱们一年四季爬在地里面，劳动着，还是肚子吃不饱。我说，让孩子赶快读书，读了书后和你们一样，我就高兴得很。孩子说，咱们赶紧读书，读了书实现妈妈的愿望。象城市人那样过日子。
碧峰小学五年级一班的学生王海霞说：
各希望大了好好的学习，当上乡上干部，不想像妈妈那样生活。各的愿望就是参加工作，好好学习，将来找个好工作，考上好学校。
在这里，读书、上学成为孩子改变农民身份、进入城市生活、获得一份好工作和更好生活机会的一条重要途径。也正是因为如此，学习在孩子眼中显得比其他的一切更为重要。很多孩子提到的让她们记忆最深的往往都是与学习有关的事情。
对于残疾学生金花而言，读书还有特殊的含义。母亲王巧对的心情很复杂。金花说，当家里经济条件困难，她自愿辍学让弟弟妹妹念书时："我的父母，我的妈妈就说，那不行啊，他们不读书也要让我读书，因为我没有劳力，说我没有劳力。他们不要读书也要让你读书，他们有劳力，他们能自个儿照顾自个儿。"
女童们还说到母亲关注着她们的学习。李爱菊说妈妈关心她，给她看作业，一个不识字的母亲，是怎么看作业的呢：
妈妈数写了几页，要我"字写整齐，把学习搞好。"上学报名的钱有时要30元，有时28元，有时候得向邻居借几十元钱才能报上名，妈妈去借钱。
斜坡小学四年级女生李佩红说：
妈妈做的最让我高兴的事是给我用线订本子。
她们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孩子学习的关心。
什么是"可怜天下母亲心"？！
在诸多希望改变农民身份的希望中，我们也听到了寄托教育以改变农村面貌的声音。斜坡希望小学校长侯新民说：
一切干得再好，不如让下一代有文化，因为有文化就可以改变一切：改变个人的命运、改变家庭的命运、改变我们这个家乡。如果没有文化，是空说。以后他们只能重复父辈人的生活。我想最好的想法是让他（儿子）将来上一个农业大，学习更多的农业科学知识，来对农村的生态、生态农业、养殖、种植也作出贡献，能够带动山村村民尽快富起来。他们那一代人还是建设家乡的主人。我们这一代人是改变一下，不能真正建设。
访谈中，有一个乡的乡教委主任告诉我们："农村教育在小学阶段需要把学生的基础抓好，初中则应在课本中增加针对本地生产的培训内容。尤其是当地农作物的做法，现在的课本针对本地的还没有，即使是教给学生1/10，作用也会大得很。乡上请甘肃农业大学老师办过几期果树修剪培训，效果很好。"由此可见，教育不仅对女童未来的发展具有重要意义，针对贫困地区所开展的教育与培训也是促进该地区发展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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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语
本次对甘肃省漳县妇女生活状况及女童教育所做的问卷调查与访谈，涉及妇女卫生、保健、医疗及女童生活与教育状况诸主题。本文系根据本次会议研讨主题，从中选取教育和女童对未来期望的视角，透视农村妇女及女童生活与教育状况。访谈法在本次调查研究中的应用，是希望通过女童及其母亲对其自身生活的叙述，展现其对自己生活的认识及评价。在对之做文化解读的基础上，我们谨提出如下建议：
1、加强针对农村妇女的教育和培训，从观念、法律保护和技术诸方面培养农村妇女的自我独立意识、自我保护意识和生活、生产知识与技能，并促进脱贫。在漳县，为提高农村妇女文化程度，一些致力于通过教育改善农村妇女生活、地位、促进社会进步理想的学校和民间组织办起了扫盲班，如金钟乡斜坡希望小学和金钟文学社。金钟斜坡小学还在扫盲班采用了一种让学生带动家长学习的方法：让孩子指导他们的母亲学习，一方面提高了母亲的文化水平，一方面，母亲看到孩子的文化比她还高，学得比她多，从而又会支持她们上学。全国妇联《农家女百事通》杂志社也在漳县捐资开办了妇女扫盲班。如此，得到教育与培训的母亲们，将有可能将这些思想与意识传达给女儿，促进女童个人人格与知识及技能的发展。
2、为农村妇女的发展开辟渠道，如发放扶贫小额贷款项目等，以根本改善她们的生活境遇。漳县已经实行了以农村妇女为扶持对象的小额信贷试点，采用了两种方式：一种是把贫困资金直接投放到扶贫中心和联保小组，小组把款落实到贫困群众；另一种是把资金投放到扶贫分社，分社与牧场签定协议，将款放到牧场，由牧场承担风险，承还利息，牧场从外地引进一批适应本地气候，成活率较高、群众乐于饲养的四川粗绒山羊，直接投放到户，采取"扶羊还羊"的方法，受到被扶贫困户的欢迎，还款率达百分之百。）通过提高妇女的地位，积极影响女童对自身的角色定位。
3、加强卫生、女性保健及生育知识宣教，改善妇女医疗及保健条件，并以此促进母亲对孩子的抚育质量。
4、针对女童受教育权利不充分的情况，在教育领域，需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义务教育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等法律，给予女童教育以特别关注，保障女童受教育的权利，政府、社会、学校与家庭需要为女童教育提供必要的条件。
5、贫困地区农村教育宜根据乡土实际，在教育、科学技术、出版等各界合作的基础上，编写当地乡土教材，如根据漳县农业特点编写有关种植（如党参、当归、黄芪等药材的种植、加工、销售等知识）、养殖等知识的教材，学校教育需与儿童生活实际相关联，并促进当地劳动与生产，使女童学以致用。
6、在教材中展示性别的平等，不断评估与更新教科书和其他教学资源，以确保其能够反映出积极的、充满活力的和积极参与活动的妇女形象，并介绍那些积极承担各方面家务职责的男子情况。（《到2000年为提高妇女地位前瞻性战略》（《内罗毕宣言》）"第83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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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调查及研究得到北京师范大学教育系博士生导师史静寰教授的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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